我們不能因為 AI 反省時言詞懇切,就誤以為系統已經自動多了一道安全防護。
我們不能因為 AI 反省時言詞懇切,就誤以為系統已經自動多了一道安全防護。

9 月 14 日上課時,我和大學生聊到授權(delegation)。討論的主題是:一位習慣凡事親力親為的個人創作者,在走向老闆角色的路上,究竟會卡在哪裡?個案裡的 Judy 同時身兼內容創作者、管理者與創業者,三個角色各有任務要扛,偏偏全塞在同一個人的腦袋裡(以下都是指我個案裡面的 Judy,並不是真實世界裡面 Judy 所發生的事情,在此特別說明。)。

聊到角色衝突,我也忍不住拿自己開玩笑。我平時既要處理終身教育部的行政,又要教學、做研究與編寫教材。行政多做一點,備課時間就少一點;講到最後,我只好對學生坦白:目前唯一能犧牲的,好像只剩下睡眠。

這真是荒謬,一位管理學老師正在台上教大家如何避免工作過度集中,而他自己私下給出的解法,居然是叫自己少睡一點。

這也讓我更加體會到,為什麼授權聽起來像常識,做起來卻這麼困難。事情自己做的時候,判斷標準、當下感受與最後拍板都在同一個腦袋裡;一旦交給別人,這些環節就被拆散了。你知道自己在意什麼,對方未必明白;對方在現場碰到了什麼狀況,你也不一定清楚。更麻煩的是,就算雙方看著同一份資料,對於事情的輕重緩急、能承受的風險,或是怎樣才算「做完」,往往也有完全不同的標準。

我現在更好奇的是:當我們無法完全掌握另一個人的資訊、判斷與下一步時,究竟該怎麼授權,才能讓他真正分擔工作,又不會讓整間公司陷入失控?從經典的組織經濟學、行為經濟學,一路看到 2025、2026 年的最新研究,有幾個問題很值得順著往下想。

老闆不肯放手,究竟在保護什麼?

先幫老闆們說句公道話:有些放不下心,確實有道理。在課堂討論裡,Judy 的團隊需要出面談外部合作,但有些決策直接牽涉到她個人的出席、形象與過去的承諾,這些事情執行人員不能只圖自己方便就隨意更動。但反過來說,如果連已有明確標準的例行公事都要等 Judy 點頭,公司業務又會卡在那裡動彈不得。這種矛盾,絕不是輕飄飄一句「老闆要學會放手」就能解決的。

Aghion 與 Tirole 在 1997 年的經典研究中,把權力切成「名義權威」與「實質權威」:前者代表誰在名義上有權做決定,後者則是誰在實際上能影響決定。這兩種權力往往不在同一個人手上,因為真正掌握第一線資訊的人,通常也決定了別人能選哪些方案。這項理論點出了一個關鍵:授權不但會改變主管的掌控度,更會影響員工主動蒐集資訊的意願。

把這個概念放回 Judy 的處境,就能看清盲點:即使她堅持每件事都要親自過目批准,也不代表她真的掌握了全局。假如她忙到沒時間釐清前因後果,最後只能在團隊端出來的選項裡挑一個點頭,那她守住的其實只是最後蓋章的權利,根本談不上實質的把關能力。相反地,如果團隊知道在特定範圍內自己說了算,去深入了解合作方需求、主動蒐集資料,才會變成值得投入的事。

不過,行為經濟學又把人性看得更透徹了一點:老闆不想交出權限,有時只是單純著迷於「凡事由我做主」的感覺。Bartling、Fehr 與 Herz 在 2014 年發表於《Econometrica》的實驗發現,多數人對主導權的執著,遠超過這項權限能換來的實質好處。換句話說,就算讓別人決定能得到更好的結果,大家心裡還是偏好自己掌控。

這在管理上很有啟發。主管說「我不放心」,有時是在防範真正的風險,有時純粹只是忍受不了失控的焦慮。這兩種心態往往攪在一起,連當事人自己都很難分清。套在 Judy 身上,我也想問:這個決策真的需要她獨有的資訊,還是她只是不習慣別人用另一種方式把事情做完?

2025 年 12 月《Economics Letters》刊出的一項實驗,給了更細緻的解法。研究讓受試者選擇自己的報酬要依據個人答案、別人答案,還是透過抽籤決定。當選項是把決定權全盤交給別人時,受試者非常抗拒;但如果改成抽籤,讓自己的答案依舊有機會被採用,這種抗拒就消失了。作者因此認為,只要保留部分參與決策的可能,就能大幅降低大家對放權的排斥。

這當然不是叫老闆以後遇到大事就去擲筊抽籤,而是提醒我們:授權不需要非黑即白地直接退出。主管可以負責訂立大原則、劃清不可踩的紅線、說明取捨標準,然後把界限內的判斷權交出去。這跟每件事都要排隊等老闆點頭完全不同:前者保留了有價值的參與,後者只會讓團隊在門口空轉。

所以我傾向把「不放心」拆開來治。有些要補足資訊,有些要設立停損點,有些要提升執行者的能力;但也有些時候,主管得先誠實面對自己:你只是在適應權力不在自己手上的不安全感。光靠一句「請信任團隊」,通常解決不了這類焦慮。

員工會從授權方式學習,老闆未必喜歡學習的結果

更棘手的是:被授權的人並不是靜止不動的,他們會根據主管的管理手段調整反應。Falk 與 Kosfeld 在 2006 年發表過一篇探討控制隱形成本的研究,實驗發現當委託人強制要求代理人達到最低標準時,反而會打擊某些人自發投入的意願。受試者把過度的防弊措施解讀成不被信任與受限,這說明控制手段雖然能防止偷懶,但同時也在消耗彼此合作的善意。

這項研究並不是要主管完全放棄監督,而是提醒我們:主管的每一次介入,都在向團隊傳遞訊號。主管如果交代時說「你看著辦」,等到結果出來又因為做法不合己意而全盤推翻,下一次部屬自然會選擇每件事都回來請示。這不是員工沒有主見,而是他在上一輪交手中學到的生存之道。如果主管事後還抱怨大家缺乏擔當,不如回頭想想:制度究竟是在獎勵獨立思考,還是在獎勵大家努力猜中老闆的心思?

我們在課堂上也推演過一個尷尬場面:活動負責人向合作廠商承諾自己可以全權作主,對方照著推進,Judy 事後卻跳出來說她沒點頭。廠商的反應很直白:你們內部到底誰說了算?對方要的是穩定明確的進度,而不是花時間去摸清你們內部每個人說的「可以」,到底打幾折。

授權一旦不明確,承擔代價的不只是基層,外部合作夥伴也會跟著遭殃。因此,授權後如果要收回權限,必須說得出具體理由,例如客觀條件變了、風險超出預期,或是執行者遇到了無法單獨處理的障礙;而不是單純因為成果不合胃口,就把原本允許的權限說成越權,這只會徹底摧毀日後的合作默契。

組織心理學對這個問題也有補充:給予自主權,跟讓人有能力且願意承擔責任,完全是兩回事。Lee、Willis 與 Tian 在 2018 年的統合分析指出,授權型領導確實與工作績效、創造力呈正向關聯,其中的關鍵在於互信與員工感受到的心理授權。但這絕不能簡化成只要隨手把事情扔出去,績效就會自然變好。

2026 年 Wölk 與 Kerschreiter 的研究更進一步拆解了自主與歸屬感:授權能滿足員工想自己作主的心理需求,而強調團隊認同的領導風格,則照顧了彼此連結的歸屬感。這項發現給了我很好的提醒:員工想要發揮空間,但也需要知道遇到瓶頸時有人能替他撐腰。主管放手之後,依然要提供背景脈絡、幫忙權衡利弊,甚至一起處理例外狀況,而不是把放權當成置身事外。

2026 年 9 月針對 356 位營建專業人員的調查也發現,授權型領導同時伴隨著自我挑戰的動力與寸步難行的阻礙壓力,這兩種壓力對員工提出建言的意願各有利弊。這說明自主空間一旦變大,隨之而來的心理負擔往往也跟著倍增。

回到課堂情境,如果 Judy 要活動窗口自行負責,對方看不看得到相關人員的行事曆?清不清楚哪些條件已經承諾過?遇到預算超支時能不能找到人討論?如果這些後援都不存在,只丟下一句「你自己決定」,他根本不可能生出完整的判斷力。主管自以為卸下了負擔,往往只是把壓力轉移給另一個人,換成他在深夜發愁還能睡幾個小時。

這也是為什麼我在課堂上收斂出的授權定義,必須包含清楚的邊界、充足的資源、隨時的後援、回報升級機制與事後的客觀檢視。要讓別人真正分攤責任,就得把遊戲規則講明白:哪些事情你可以放膽拍板,哪些情況必須立刻拉回桌上討論。

換成 AI,我自己的授權就出事了

理論在課堂上講得頭頭是道,真要落實到自己的工作上,馬上就踢到了鐵板。

現在能自主規劃步驟、調用工具的 Coding Agent,已經能在給定目標與權限的環境下執行任務。我們設定它能讀取哪些資料、修改哪些程式碼,以及哪些步驟需要人工審核,本質上就是在做任務授權。以 Codex 為例,官方指南也清楚把「技術執行邊界」與「人工核准規範」區隔開來:前者規範系統能力所及的範疇,後者決定何時必須取得人類授權。

我最近就搞砸了一次。過去 ChatGPT Codex 在某個任務上表現出色,都能順利達標,於是我放心地讓它用類似方式再跑一次。偏偏這次的目標不同,步驟細節也有落差,我卻依舊給了它非常寬鬆的權限。結果它產出了一套離譜的內容,而且在沒有把關的情況下直接公開發布。這幾天,我都在忙著收拾殘局。

平時在課堂上,我拿著個案問學生:哪些決策可以由團隊全權決定,哪些必須由負責人確認?換到自己的專案時,我也被問了同一題;更慘的是成果已經公諸於世,我連把問題留到下週再討論的機會都沒有。

回過頭看,我當時至少漏掉了兩層把關:內容是否合格,以及該內容是否具備發布資格。就算內容生成正確,也不等於能直接公開;一旦內容出了差錯,發布權限更會把原本在內部就能修補的小問題,直接擴大成對外的公關災難。

先前的成功固然是實力的一種證明,但我這次買到的昂貴教訓是:任何成功的經驗都帶有前提。它是在哪種任務、什麼資料、多嚴格的限制與驗收條件下成立的?這次到底變動了哪些條件?我當時誤把「它以前做過類似的事」,直接當成「這次也能給予相同權限」,完全忽略了中間省略掉的審查步驟。

近期關於 AI 授權的研究,正好開始深究這個盲點。Google DeepMind 的 Tomašev 等人在 2026 年發表的預印本中,將任務的重要性、不確定性、可驗證性、可逆性與持續監督機制,共同納入授權設計。這個架構非常切中我的痛點:撰寫程式碼、在測試環境執行,以及正式對外發布,雖然是一條龍的流程,背後的風險卻完全是兩碼子事。

合理的做法,是讓代理人在可以復原、方便檢查的範圍內自由運作;一旦動作牽涉到對外發布或影響現有使用者,就必須設立實質的人工確認關卡。這樣主管既不需要事事微觀管理,也不至於把整串流程的權限一次全部梭哈送出去。

況且,能搞定短任務,不代表在長流程中也能穩定保持成果。微軟研究院 2026 年的 DELEGATE-52 壓力測試發現,在連續轉換與還原任務中,AI 的錯誤很容易在多個流程中不斷疊加。這也提醒我,評估授權不能只看模型智商有多高,更要看它在特定環境中連續執行任務時,能不能在偏離軌道時即時警覺。

這終究繞回了組織管理的經典死角:假如我們設了人工審核的關卡,人類卻忙到根本沒時間看懂修改了什麼,那麼名義上的核准權雖然在我們手裡,實質的判斷力早就蕩然無存。這種形式主義的確認,充其量只是在按下滑鼠確認鍵之後,繼續盲目祈禱它沒出事而已。

AI 記住了,還得知道這次能不能照做

這場意外也讓我重新反省長期記憶的設計。

面對數位系統,大家常有種迷思:資料既然存進去了,它應該比人腦更牢靠。但把資料存進去、在需要時能找得出來,以及找出來之後懂得如何正確使用,完全是不同層次的能力。尤其在授權場景裡,只記得過去做過什麼遠遠不夠,它更需要判斷以前給的許可,今天到底還算不算數。

2025 年 ICLR 的 LongMemEval 就把長期記憶拆解為多項維度,包含跨對話推理、時序關係、知識更新,以及資訊不足時能不能老實承認。有用的記憶機制不只要留下紀錄,更要能辨識哪些規範已經失效。2026 年 6 月發表的 SubtleMemory 評測也指出,目前的系統在辨識情境依賴、互補或矛盾的細微關係時,依然存在盲點。

拿我自己的教訓來說,一份有用的記憶不該只記下「使用者曾同意自動發布」,它還必須附帶註記:當初允許發布的是哪類內容、通過了哪些檢查、有效期限到何時,以及在什麼情境下必須重新取得許可。同樣地,出了狀況之後,如果系統只留下「下次要更小心」這種無濟於事的廢話,下一次執行時根本無從改善。真正能派上用場的記憶,是清楚交代漏掉了什麼驗證條件、下次要檢查哪項指標,以及在拿到新授權之前絕對不能執行哪個指令。

這牽涉到另一個有趣的人性對比:人類會因為受到責備、肯定或受到法規拘束而改變行為;但在管理制度下,員工究竟是學會了做出更好的專業判斷,還是只學會了如何逃避責任,往往很難說。那麼 AI 呢?它會認錯、會道歉,也會在回答裡信誓旦旦地保證下次改進,但我們不能把這些客套話當作它真的產生了愧疚感或學到了教訓。

工程上更應該追問的是實質機制:這次的檢討回饋,究竟有沒有寫進長期記憶?下一次執行任務時有沒有確實調閱?調閱之後能否精確對應情境限制?關鍵的安全邊界,到底有沒有被寫進硬性的權限防護中?我們不能因為它反省時言詞懇切,就誤以為系統已經多了一道安全防護。

對待人類團隊,我們需要梳理能力、心態、信任度與工作負荷;對待 AI 代理人,我們則必須徹底檢視模型、記憶模組、外掛工具與權限機制如何交互作用。兩者都能從過去的經驗中汲取教訓,也都需要避免把上一場仗的成功經驗,盲目套用到已經變化的新戰場上。

講到這裡,又繞回了那堂管理學課。

同一堂課上,我還特別向學生道歉,說明作業系統在判斷上出了問題,導致部分符合規定的作業也給出了奇怪的回應。我跟學生說這是我的責任,我會修復程式,而且第一次作業不計入期末成績。對學生而言,系統是我的,當系統造成困擾時,出面解釋並承擔補救責任的人始終是我。這跟在職場上面對外部客戶一模一樣:大家需要的是確定的解決方案,沒有人有義務去替你釐清,你跟你的 AI 助理之間究竟產生了什麼溝通誤會。

在人機協作的職場裡,我們該學習的不是盲目信任,而是把授權建立成一套可以隨時檢視的合作架構:哪些判斷該放手、憑什麼依據放手、環境變動時如何反應,以及出了問題時如何修正機制,而不是寄望於一句「下次會注意」。

這些道理在講台上說得頭頭是道,現在我得讓自己的工作流程也通過同樣的檢驗。至於原本希望靠著授權換來的一點睡眠時間,看來這陣子是還沒辦法兌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