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為什麼我們明明知道未來不同,提出來的行動卻那麼像過去?
為什麼我們百看不厭禹英禑與南田南
2022年韓劇《非常律師禹英禑》紅遍全球,四年後的2026年10月,日本翻拍版《非常律師南田南》正式開播,由蘆田愛菜飾演東京大學法學部第一名畢業的新人律師南田南。不管是韓版的朴恩斌還是日版的蘆田愛菜,這兩部戲之所以迷人,原因其實很單純。
一般律政劇都在演法庭上的唇槍舌劍、派系鬥爭或豪門恩怨。但是禹英禑和南田南把鏡頭拉回一件更本質的事情:當一個人沒有被社會潛規則馴化時,她眼中的真實世界長什麼樣子。
觀眾每次看到畫面裡有大鯨魚躍出水面,心裡就會覺得痛快。因為劇中那些身經百戰的資深律師看不見的盲點,全被這位患有自閉症類群障礙(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ASD)的年輕律師一眼看穿。她不懂得察言觀色,不會說場面話,也不會順著前輩的臉色給出安全答案。偏偏就是這份格格不入,讓我們跟著她的視角,重新看見熟悉問題裡被忽略的可能性。
這也連到我在企業策略工作中一直在意的問題:我們明明已經知道未來可能不同,為什麼提出來的行動,仍然那麼像過去?
在企業策略會議中,大家透過情境分析(Scenario Analysis),辨認政策、科技、需求與競爭的不確定性,也同意公司需要準備更多種走法。即使 CEO 已經開了綠燈,鼓勵同仁擴大思考,當討論進入正式提案,大家仍可能回到熟悉的業務、既有的能力,以及比較容易說明與承擔的做法。
這些提案通常有道理。改善效率、鞏固客戶、強化專業,本來就是經營的重要工作,穩健的選擇也可能在多種未來下都有價值。我真正想追問的是:我們最後選擇安全的方案之前,究竟比較過多少種真正不同的可能?
如果選擇經過充分比較,保守可以是成熟的判斷。如果其他可能性還沒來得及成形,就已經被排除,那麼最後看似合理的結論,可能只是反映了我們熟悉什麼。
老夫婦熨斗案與婚紗滑落案:專家捷思與問題設定的盲點
拿第一集的開篇案件來說。一位長期照顧失智症丈夫的老婦人,因為丈夫不斷言語羞辱,一時情緒失控拿起熨斗砸傷丈夫頭部。丈夫送醫後發現腦部硬腦膜下出血,檢方直接以殺人未遂罪起訴老婦人。
韓版的資深律師鄭明錫翻開卷宗,看了一眼驗傷單和自白筆錄,馬上判斷這案子證據確鑿,最務實的做法就是承認殺人未遂,在法庭上打悲情牌爭取緩刑。
這種反應在認知心理學上稱為專家捷思(Expert Heuristics)。資深專業人士為了應付龐大的工作量,大腦會自動把眼前的問題套進過去處理過上百次的分類模板。看到老妻拿重物打傷失智夫、醫院診斷腦出血,大腦立刻連結到家暴重傷害的標準解法。
但是禹英禑腦中沒有這套辦案慣性。她直接退回最基礎的民法條文與醫學事實,看出兩個被前輩忽略的致命問題:第一,按照民法規定,一旦故意殺害或企圖殺害被繼承人,就算最後拿到緩刑,老婦人也會喪失丈夫遺產與退休金的繼承資格,下半輩子馬上陷入生計斷絕的困境;第二,失智症高齡患者本來就容易發生自發性的慢性硬腦膜下出血,丈夫的傷勢跟熨斗敲擊未必有直接因果關係。
韓版第二集的婚紗滑落案,也有一個很值得回想的轉折。新娘在婚禮上遭遇難堪,父親要求向飯店索賠,律師團隊努力找出責任與提高賠償的依據,英禑也參與其中。然而,故事走到後來,新娘向她詢問撤訴的可能,最後自己決定撤回訴訟,表明自己的感情選擇。
觀眾原本跟著律師思考:怎樣才能替當事人爭取更多?到了這裡,問題多了一層:當事人究竟想要什麼?父親想要討回公道,律師想要做好專業工作,新娘則需要決定自己要過什麼樣的人生。每一種努力都有理由,卻未必指向同一個結果。
我認為,這種轉折正是禹英禑好看的原因。故事讓我們察覺,自己也很容易接受最先出現的問題設定。一旦題目被定成賠償,注意力就集中在金額、責任與證據;其他需要仍然存在,卻可能退出討論。
成人的經驗原本是優勢,困難出在「判斷過早完成」
看完戲回頭看現實生活,我們常會思考:為什麼受過完整高等教育、工作經驗豐富的成年人,反而容易漏掉這些切入點?
英禑的專業讓她能辨認制度中的可能,她願意留意被略過的細節,則讓那些可能有機會被看見。把她理解成「像孩子一樣沒有框架」,會漏掉這份專業,也會把一位成年自閉症女性過度簡化。值得借用的,是她沒有那麼快把不合慣例的觀察當成無關緊要。
在學校與企業裡,社會化(Socialization)的過程與標準作業程序(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 SOP),會把我們過去成功的經驗打包成固定的心智圖式(Mental Schema),在管理學上帶來功能固著(Functional Fixation)與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
但成年人帶著經驗思考,原本就是優勢。我們知道哪些做法曾經失敗,哪些承諾難以履行,也知道誰要為結果負責。困難出現在判斷過早完成的時候:構想才露出一個角,我們已經替它找到不能做的理由。孩子把紙箱當成城堡的遊戲,提醒我們暫時容許另一種用途;成人的專業,則能幫助我們把新的用途變成值得檢驗的可能。
在企業策略會議裡,讓團隊「過早完成判斷」、不敢把新可能端上檯面的,往往是每天運作的真實制度:
- 考核制度只容許成功,不容許探索的損耗
在企業裡,每一個新點子剛提出來,馬上會被追問投資報酬率(Return on Investment, ROI)與過去的成功實例。員工心裡很清楚,照著過去的慣例做,就算最後績效平平,也叫做符合產業趨勢;萬一提出一個沒人做過的做法,一旦失敗就要自己扛責任。 - 主管心裡早就有了隱形的標準答案
很多主管嘴巴上說歡迎任何創意,但當部屬真的提出一個跳脫常規的構想時,主管的第一反應往往是皺起眉頭連問三句:以前有人這樣做過嗎?有數據支持嗎?客戶會買單嗎?這三句話一問出口,員工馬上讀懂空氣,知道主管要的其實是披著創新外衣的安全牌。 - 組織缺乏心理安全感(Psychological Safety)
成年人在職場上最害怕的事情,是看起來很笨。受困於專業形象與同儕眼光,大家寧可跟著團隊一起走安全的老路,也不願意獨自提出一個還沒成熟、可能被當場挑出漏洞的怪點子。
當某個人看見不同的東西,組織裡的其他人會怎樣回應?
《非常律師禹英禑》之所以是一部優秀的職場劇,在於劇中的人際關係,完整拍出了不同組織環境對新觀點的回應。
劇中的同儕律師權敏宇,會從競爭者的角度看待英禑,精於算計考績與派系利益,甚至在案件資訊上排除她。仔細看他在劇中的辦案表現,幾乎提不出任何原創的法律見解,因為他把大腦資源全部拿去適應既有生存規則,自然失去了打開新局的能力。
相反地,資深律師鄭明錫從起初有所保留,到看見英禑指出老夫婦案的繼承權盲點時,沒有擺出前輩的架子硬拗,反而公開肯定她的切入點,逐漸成為支持她的導師;被稱為春日暖陽的同事崔秀妍持續提供協助;訟務組的李濬浩則接納她的直接與古怪,在她卡在旋轉門前時陪她找到過門的節奏。
相同的能力,放在不同的資訊與合作條件下,能發揮的程度就可能不同。從管理角度看,要讓團隊在選擇安全方案之前,先充分比較過真正不同的可能,組織必須具備三個條件:
- 容許異質視角(Cognitive Diversity)存在於團隊中:停止只複製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人才,留位置給背景不同、思考邏輯迴異的成員,讓那些不合慣例的細微觀察有機會被說出來。
- 領導者敢承認自己的慣性盲點:當主管願意先放下權威、承認自己也會被既有經驗綁住,部屬才不會在構想剛露出一個角時就急著自我審查。
- 重新檢查最初的問題設定:在急著算投資報酬率之前,先退回原點問一句:我們現在回答的題目,是不是一開始就設得太窄了?當事人與客戶真正需要的,有沒有可能不在我們熟悉的標準服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