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減碳不再順便賺錢

模範生的承諾書

The Model Supplier's Pledge

過去十年，岳汀表面處理的減碳成績一直跑在客戶要求前面。當年做那些專案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省錢。現在，最大客戶邀請副總經理林致遠在供應商大會上代表公司簽署公開承諾，把全廠用電改為再生能源。問題是，董事長不打算出這筆錢。

十月最後一個星期二，桃園下了一整天的雨。林致遠把那封英文信印出來，放到董事長王啟明桌上。信件主旨很長，重點只有一行：Norvik 誠摯邀請岳汀表面處理，在明年三月的全球供應商大會上，以模範供應商身分簽署《供應商氣候承諾書》。

王啟明戴上老花眼鏡，看了很久，接著把信推了回來。

「致遠，外面的名聲是你在扛，公司的帳是我在看。」他頓了一下，「你要去簽，我不攔你。但明年的預算表上，不會多出買憑證這一筆。」

林致遠點點頭，沒有說話。走出董事長室的時候，他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走進這個房間，手上拿的也是一張紙。那張紙上只寫了四個字：三年回收。

01 · THE RULE那條三年回收的規則

岳汀成立於 1990 年代初期，專門替歐洲與日本的自行車及戶外用品品牌做鋁件陽極處理，產品包括車架、把手、登山杖與扣具。陽極處理是一門吃水、吃電又吃熱的生意。鋁件要經過脫脂、化學拋光、陽極氧化、染色與封孔，每一道工序之間都得清洗；陽極槽通電時會發熱，得靠冰水主機把槽液溫度壓在攝氏二十度上下；封孔槽則要維持接近沸騰的熱水。能源與水，向來是岳汀最大的變動成本之一。

2014 年，林致遠從一家電子廠的廠務部門轉到岳汀，擔任管理部經理。他很快發現，廠裡很多設備已經用了二十多年，可是設備更新的簽呈常常卡在董事長桌上。王啟明看簽呈的第一個問題永遠是：「多久回本？」答案要是說不清楚，簽呈就會被擱著。林致遠乾脆立了一條規則：節能設備只要三年內能回本，就直接做；超過三年，再專案評估。王啟明很喜歡這條規則，因為簡單明瞭，每一筆錢也算得出花去哪裡。

接下來的幾年，公司靠這條規則推動了一連串專案。2019 年，政府補助燃油鍋爐改燒天然氣，岳汀是工業區裡第一批申請的工廠，扣除補助後四年多回本，王啟明破例簽了。封孔槽排出的熱水原本直接放流，林致遠請廠商加裝熱交換器，拿廢熱來預熱清洗水，不到三年就回本。2022 年，廠裡將冰水主機汰舊換新，順便在全廠裝了上百個分區電表，每一台主要設備都配一個電表。電表裝好的第一個月，工程師鄭家豪就發現，有一台被大家遺忘的老舊冷卻水塔風扇，耗電量竟然排進全廠前五名。附件一

那幾年，沒有人把這些事叫做永續。林致遠在月會上報告的標題是「能源成本改善」，王啟明關心的則是每個月電費帳單有沒有降下來。

02 · THE NAME名字來了

2022 年，Norvik 宣布供應鏈減碳目標：以 2016 年為基準年，在 2030 年以前，供應商的溫室氣體排放量必須減少 45%。Norvik 是北歐自行車品牌，這幾年電動輔助自行車賣得很好，占了岳汀營收約 35%，也是吃下岳汀最多產能的客戶。

岳汀第一次做完完整的溫室氣體盤查時，林致遠自己也嚇了一跳：跟 2016 年相比，當年的排放量已經減少超過 45%，到了 2025 年，更降到只剩基準年的 45% 左右。Norvik 訂在 2030 年的目標，岳汀提前好幾年就達標了。附件二

接下來的發展非常快。Norvik 把岳汀列為亞洲區示範供應商，請林致遠到供應商大會分享經驗；表面處理公會也邀請岳汀擔任減碳輔導計畫的第一家示範廠，林致遠開始每個月帶著同業參觀廠區。有同業半開玩笑叫他「減碳顧問」，他嘴上說不敢當，心裡其實有點得意。過去管理部是廠裡最不起眼的單位，現在連業務部開發新客戶，都會請他準備一頁「岳汀的減碳實績」簡報。

只有林致遠心裡清楚，那張投影片上的減碳曲線，大部分是靠「三年回收」這條規則做出來的。有一次在大會上，主持人問他岳汀的永續願景是什麼。他想了幾秒，回答：「我們只是把該省的省下來。」台下的人都笑了，以為他在客氣。

「我們只是把該省的省下來。」台下的人都笑了，以為他在客氣。

03 · THE PLEDGE一份不能改字的承諾書

Norvik 這次寄來的信裡，附上了承諾書全文。條文不長：簽署的供應商必須承諾，在 2030 年以前，全廠生產用電 100% 採用再生能源，做法包含自建太陽能、簽訂綠電購電合約，或是購買再生能源憑證；2027 年至少要達到 30%，2028 年至少達到 60%；每年由第三方機構查核，結果會公開在 Norvik 的永續報告書上。附件三

林致遠私下打電話給 Norvik 亞洲區供應鏈永續總監 Ingrid Holm，問她能不能只算 Norvik 產線的用電，或是在承諾書上加註「視台灣再生能源市場供給狀況而定」。Ingrid 態度很客氣，立場卻很清楚：「這是總部法務跟我們合作的國際組織共同擬定的標準文本，前五十大供應商都是一字不改簽署，我們沒辦法為任何一家廠商破例。」

如果不簽，會怎麼樣？Ingrid 也講得很明白。Norvik 不會終止合約，岳汀還是能維持「合格供應商」資格，現有車款的訂單照常出貨。但是 Norvik 的採購系統，只會對簽署承諾且通過查核的「優先供應商」發出新車款詢價單；自行車大約兩、三年改款一次，一旦舊車款停產，原本的訂單也就跟著結束。更棘手的是後半段規定：簽了名卻沒達到年度里程碑的供應商，會被列入觀察名單，暫停所有新專案。

「坦白講，簽了卻做不到，下場比一開始就不簽還要糟。」Ingrid Holm，Norvik 亞洲區供應鏈永續總監

在同一通電話裡，Ingrid 還透露了兩件事。第一，Norvik 正在開發預計 2028 年上市的新一代電動輔助自行車車架，代號 Aurora，不僅車架更輕，表面處理的規格也更高，這張詢價單只會發給優先供應商。第二，台中的競爭對手立峰表面處理，上個月已經簽了。附件五

04 · TWO LEDGERS會議室裡的兩種算法

星期四早上的經營會議，林致遠把信件內容投影在螢幕上。業務副總黃以晴第一個開口。

「這沒什麼好猶豫的。」她說，「Norvik 吃掉我們四成的產能。廢水廠、冰水系統、夜班人力，全廠固定成本有一大塊都是靠它的訂單量在撐。要是少了它，其他客戶的訂單分攤下來都會變成賠錢貨。」她接著補充，如果能拿下 Aurora 的車架訂單，淨利率可能會是現有訂單的好幾倍。「立峰已經簽了。他們的良率雖然比我們差，但只要先拿到詢價資格，Norvik 就會給他們時間改善。我們要是自己退出，就等於把位子讓給別人。」附件四

財務長蔡明哲把眼鏡推到額頭上。「以晴，你算的是營收，我算的是錢。」他翻開筆記本說，全廠一年用電一千兩百多萬度，承諾書要求算的是全廠用電，跟 Norvik 占多少訂單比例完全無關。「憑證一張兩千塊，代表一千度電，你自己乘乘看要花多少錢。另外那六成五的客戶，有哪一家願意幫我們分攤？」他頓了一下，「上次公會出面團購憑證，我們想買的量只買到三成。到時候搞不好不是我們不肯付錢，是市場上根本買不到。」附件六

「大家都買不到啊。」黃以晴回應，「全台灣都一樣。到時候 Norvik 真要罰，也不可能只罰我們一家。」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蔡明哲轉頭看著林致遠：「致遠，這件事歸你管。你上台去簽名，明年查核的時候，也是你要出面解釋。」

05 · A HELPFUL IDEA廠務課長的好意

散會後，廠務課長鄭家豪跟著林致遠走回辦公室。家豪就是當年負責安裝分區電表的工程師，對廠裡每一條管線和電線都瞭若指掌。

「副總，我想到一個辦法。」他打開筆電，螢幕上是全廠的用電分布圖。廢水處理廠和中央冰水系統加起來，大約占了全廠兩成多的用電量。「這兩塊其實可以切割出去。集團底下不是還有一家關係企業嗎？我們可以把廢水廠和冰水系統轉到那家公司名下，改由他們提供服務給我們。只要盤查的組織邊界一改，我們要買的憑證馬上就少掉兩成多。聽說同業也有人這樣做，第三方查核也挑不出毛病，因為在法律上那確實是另一家公司。」

家豪講得很誠懇。他並不是想騙誰，只是想替公司省錢，就像過去十年他們一起推動的每一項改善專案一樣。林致遠盯著螢幕上那張電表配置圖。那是當年他們花了好幾個週末，一台一台親手接上線的，當初的目的，是要把廠裡每一度電花去哪裡看個清楚。

「我再想想。」林致遠說。

06 · NIGHT SHIFT夜裡的電表

那天晚上九點多，林致遠一個人走進廠區。夜班的陽極處理線還在運轉，冰水主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他走進配電室，看著牆上一排排亮著燈的電表，上面的數字正慢慢跳動。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能拿到董事長桌上的選項，其實沒有幾個。他可以建議不簽，改向客戶提出岳汀自己的減碳路徑：把廠房屋頂裝滿太陽能板，再簽一部分綠電購電合約，在 2030 年做到一定比例，把真正做得到的數字老實寫進報告裡，保住合格供應商的身分，然後把 Aurora 的機會讓給立峰。他也可以建議直接簽下去，賭董事長看到 Aurora 的詢價單後會改變主意，或者賭全台灣都買不到足夠的憑證，到時候 Norvik 法不責眾，也只能放寬標準。至於家豪提議的切割辦法，他還不知道該擺在哪一邊。

不管最後選哪一條路，總得有人去向董事長報告，有人上台代表簽名，也得有人在明年的查核報告上寫下數字。林致遠看著眼前的電表，第一次覺得，這些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設備，好像不再只是用來省錢的工具了。

Norvik 要求在一月底前收到正式回覆。距離三月的全球供應商大會，只剩下不到五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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